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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在河的彼岸  (2008/08/22 20:18)

开始,只是一个游戏;后来,变成一个赌局;最后,结束为一个绝望的约期…… 
—— 题记

言,一百年前,镰仓有樱树化妖,自名珞华,居于深山。然兵马乱世,生灵涂炭, 虽山野荒郊亦难幸免。蔓草荒烟,成千里血海。久染煞气,花妖亦狂,竟噬人。千 重白花,一夕尽赤。终成孽。 镰仓一寺主持有独子,时二十有一,带发修行,修为甚深。忧花妖成祸,乃独入山, 欲渡之。周旋一季,无所获。虽念上苍有好生之德,怎奈其无缘于慈悲,叹而决意 灭之。惜败,身死。世人痛。
——《镰仓古志》 

传,镰仓山野有樱花丽妖,名珞华,恋慕一寺主持之子,与其定下约期,言花开七 夜之时,二人夜奔,从此摈弃俗尘。然主持力阻,缠斗之中,竟误杀独子。徒留珞 华空守繁樱,百年痴等…… 
——《雨柳物语·绯樱抄》

彼岸花,彼岸花,忘川彼岸盛开无叶的花。像忘川一样寂寞,像莲火一样红,寂静 地开谢,一劫复一劫。 彼岸花,彼岸花,生生世世,踯躇三生石畔,奈何桥下。等待,在遗忘前生的彼岸。 痴痴的花, 悲伤的花,……

中国古老的诗词里,深秋的日暮承百般婉媚而哀伤的红。黄昏里断鸿凄凄声声远, 一轮落日温润如玉,返照空荡荡的渡口。一岸荻花,临水自红。百折千遭,徘徊, 顾却,不去。反反复复。直踏得西天一片血淤,从此千生万世,化不开的痛。 百年后和尚看见神社最老的樱树正开花。开着和那个遥远国度遥远词句里深秋日暮 一样颜色的花。一朵朵,一枝枝,一簇簇,乱红飞扑,忽忽如狂。久远而忧愁的黄 昏迷失在子时三刻的黑夜。三百岁古樱像一则错误的爱情,不合时宜地盛放。 子时三刻,黑暗化生的时分。苍白的少女慵坐樱柯夜色之上。青丝流泻,密密叠叠, 若七重幽冷长夜。一袭绯衣,垂展花枝,张扬人间天上。

樱花急拆。白转粉,粉至绯,绯如化开了美人妆的泪。上好的荷叶胭脂,止不住泅 染开去,模糊不住绝望丛生。开得比烟花还寂寞。因为已是,盛,到,穷,途。 “草木摇落,乃至哀至美之悲……然生死有命,艳极一时如若樱花者,也只得七夜 寿限啊。” 少女黑睫低垂。 没有回应。和尚刻意的叹息。 只风起了。 花落。斑斑红泪,纷纷雨。 

(二) 

樱开七重夜,七重为约期。 似乎,曾和什么人有过一个约定。 在樱花盛开的第七夜,我会来带你走。 那个人好像这么说。 今辰,子时三刻。花已欲谢,夜已七重。 那个人是来过了,还是没有来? 不记得了。 也许,不该约在殷红的樱花下。 因为殷红的樱花,是开在阳世的彼岸花。 开到荼糜花事了,只余开在,遗忘前生,彼岸的花。

彼岸花,开彼岸,不见花,不见叶。 叶生花败,花盛叶残,花叶相隔,永世不见。 两两相忘,永世不见…… 那个与我约定的人,似乎常常唱这支苍凉的古歌。唱的时候微笑着。淡寂,渺远, 温柔而又平和地微笑着。像秋初一缕风,卧在水湄茫扑扑的荻草间。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 我遇见的其他人,都没有那么好听的声音。他们只会用尖利扭曲的音调,嘶叫着鬼, 或是妖孽。 只有那个人,会送我美丽的金铃,微笑地唤我名字。 珞华……珞华…… 那时,我的树已不再盛开着千重白花。

樱花本来都是白的,像雪一样的纯白。后来,才有了深深浅浅的红樱。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惨白,僵冷。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尸体。 树吸了它们的血,于是花便开出了血的颜色。 所以,樱花不是花,是孽。 它虽长在人世,真正的根却从阴冷的地下,一直深深扎进黄泉里。狡猾地借忘川一 脉幽碧,抛却前尘,将满身血腥腐臭,化作一派香融艳溢。 樱,其实是残忍且善忘的花。 人类,这样代代传言。 曾与那个人戏言。 大化无情,人世至多百年。你我,终是殊途。流年若砂,一切终归埋骨无痕。那时, 便忘了你吧。 可他只是笑笑。 遗忘是一种选择,与时间无关。 他这样回答。 是吗?那么,兴许不是因了时间,而是故意的,我忘记了自哪年起,染的一树凄红 繁花。只习惯了看一树樱拆,看我三百五十八夜冰冷的孤苦,作七夜挥霍无度。 樱拆时,不同寻常花拆——丝雨成阵,绿酒朱弦,承平岁月一折折醉在红袖皓腕间。 樱拆是一段猝然乱世,一场惨烈的杀戮,漫天赤雨殷风,辉煌而又悲壮。万千花胎 一色勾魂的红,凝浓烈生腥,暗夜中争争迸裂,凄历如伤。淋漓一片血海,茫茫陷 了当中,攸忽,便已寻不着了岸。 迷渡,迷渡,回首已是末路。
   
多年后却有从京都涉了山颠水湄而来的和尚,对我言渡。他的声音如蒙了风尘的胡 琴弦,沧桑,并且沙哑。他缓缓说着话。我一直低了头,不看他。更深露重,他已 将立尽七重寒夜。我仍不知他模样。只淡淡僧衣檀香,风送了来,不知无心亦或有 意,撩乱一季落樱浮息。记忆里,那人发间隐隐的,总是这恬淡而庄雅的香气哪。 是为此吧,才忍听了他夜夜长言——“华胥梦短,逝免依恋。然云生水灭,冥冥天 命早已注定。你与他乃是彼此劫数,休再执着,徒生妄业。罢了吧。”竟一遍又一 遍,似是不倦。 我却已厌。所谓有缘无份,缘深福浅,不过早残旧了的托词,便了搪塞。世间凉薄 莫非如此。假使真真一切皆定定排了,不可说,不可破,多少痴男怨女早灰情灭欲 大彻大悟,哪容得一个情字滔滔斯世翻覆红尘。说渡,倘轻轻便渡了,忘川渡船撑 了一棹又一棹,一脉烟水望穿,撑不穿的,万仞情劫。 他说,他一定会来。 我便一定会等。等到繁花谢树,等到地老天荒。 既是劫数,在, 劫, 难, 逃。

噬人的花妖,与灭妖的术士;痴情的少女,与她等待的男子。在镰仓街巷相传着的 故事,两个同样著名的版本。谁孰?谁非? 和尚袖中数了一百零八颗念珠,仍不知。也不必。 只敛眉,垂袖,肃立。问:“舍了罢……” 百年的回声如花陨落,温软而苍然:“他说,他一定会来……”

“明天,还会来么?” “恩,一定会来。” 每次分手的时候,她总是这样问。 他也总是这样答。 并且从不曾失约。 清冷月光里修长的身影陷在漫天飞花环拥的迎接中,总是笑笑地说—— “我来了。” 树间便有绯红的衣袖垂将下来,风里铃铛飘飘摇摇,应道—— “啊,你来啦……” 宛若轮回般,夜夜往复的缠绵。


(三) 

“附近的樱花,见着越发红了。” “是吗?……” “为什么停不下来呢?” “……沉溺进去了。” “……?” “……戒不了的颜色。” “……戒不了吗?” “……” “……” “……今晚天色好暗啊。” “恩。” “到处都是黑黑的。” “……其实,很多颜色浓到极致,看来便和黑色无异。” “是吗?” “比如,红色。” “……” “空气里,还是……总是,有红色的味道。”

黑得盲了目的。夜;自树顶怨恨般满枝纠纠绊绊淌泻下的发。 红得魇杀人的。衣;带着憎恨的狂喜盛放罪业的绯花。 但和尚看见的,只满目苍白。白的,少女红袖下的手指,黑发下的容颜。白的,西 天一牙细如掐痕的月,寒着脸,在下弦。 苍白。是,吸吮得失却了血色的伤口麻木的白;是,遗忘了前缘旧事十丈软红空虚 的白;是,冷漠微笑着脉脉抚摩死亡的白;青的白,惨的白,苍凉的白,人类腐烂 头骨的白。 是,少女拥在怀中,曾淡然微笑的男子遗骨的白。

点睛狂客,其实已来过了。 只是,等待他的人忘记了…… 很久以前,他对等他的那个少女说—— 遗忘不过是一种选择。 于是她选择。

“舍了罢,珞华。” “他说,他一定会来……我不可以失约……” “舍了罢。” “我会一直等哦……等他,一直等他……” 少女细长的手指插进骷髅稀疏的黑发,轻轻微笑,腕际锈蚀的金铃依偎白骨妩媚地 摇。 玎玲玎玲玎玲…… 前生往去的足音。

是,渡不了的孽啊。 既如此……我佛慈悲…… 和尚垂眉一叹,衣袖轻举。但见檀香淡散处,风霍然作怒,杀机立起!冷冽气流长 啸疾掠,势如破竹。一柄狂刀持雷挟电斩树摧花,风刃之下,万枝惊战,落红流乱 伧伧惶惶飞了满地满天。 香消了红断,血雨腥风恍惚竟又是一番乱世,烽火狼烟。 但少女只淡然地一笑。一笑而已。 她拥白白的头骨,从樱树上倾下身去。她长长的黑发纠缠风中,纠缠了一结又一结。 她逆风而下,像一朵迷路的落花。她纤瘦手腕上殷艳的宽袍大袖流泻下来,散发着 樱溺人的迷香。她向和尚伸出手去,仿佛要拥抱着他。她微笑,用凄楚颤抖的声音 柔柔说话。 当她的泪温热地滴在他脸上的那个刹那,她缠绵地说:“啊,你来啦。” 和尚的失神只一刹。 很多时候宿命的错肩也只一刹。 一刹尘埃落定。 满枝樱花微微摇了摇,地上的红印就隐没了。
消弭的,忘记的,等待的,开在彼岸的,像哭泣的脸,干涸不了的……是湿红的花 瓣,还是耽迷在回忆中的爱情?……很久以前,我就已忘却了答案。连是有意,还 是无心,忘了的……也一并忘了。 我想也许是因为忘却得太多,所以我的后半生,才会如此空洞与空虚。 只记得开始,仅仅是一场游戏。 他来找我,和我说话。说的时候总是微笑着。微笑地对我好。他知道我是妖,噬人 血肉的妖,一如我知道他是僧人,是彼此索命的敌人。他的温柔不过是想渡我,更 可能有一天,是他灰了心,杀我。我本可吃了他,但我装着一无所知,陪他玩起了 游戏。不动声色的,整整一季。那时我想是一半因了无趣,一半因了好奇。 但当我发现游戏的开始是因为爱情,游戏便变成了赌局。 可怜,可笑,可悲。 我爱了人类杀妖的男子。 而他知。 他想我止了杀孽,可我不能。 多少风尘血色,泥足深陷,早已沉溺。 于是他赠我金铃,他说他要带我走。 我说好。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我还有什么不知?我知金铃是寺里供奉几世的神体,封妖邪 力的利器。我知七重之夜是我最虚弱之时,他欲灭我之日。可我同凡俗女子一般, 愚昧地祈求:奇迹。

那个薄寒暮春的夜,他没有失信,他来赴我们的约。他和往常一样微笑着, 说我来了,来带你走,去往黄泉。我温顺地问你陪我吗。他说你早就明白的,不是 吗,你一向是那般聪明。那时樱花一片片落满他石青的袍袖,他黑发后缓缓抬起的 幽森瞳眸笑着,恍惚又回初遇那日,眼神乍遇的瞬间,似是自天涯水湄,渡了万水 千山来见。 只是执子之手,牵手之后必是放手。相见之后,便是再见。兴许,如忘川彼岸的花 叶,两两相忘,永世不见。 奇迹的意思,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所以,那一夜,我全部的爱情委弃了尘泥。 我杀了他。 然后,我抱了他。

最初一次,最后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更绵长的拥抱。 拥抱。温暖的唇拥抱冰冷的唇。 拥抱。粘稠的血拥抱干渴的舌。 拥抱。坚硬的牙齿拥抱柔软的筋肉。 拥抱。甜美又苦涩的滋味拥抱饥饿的喉咙。 拥抱。贪婪得疼痛的胃拥抱变得小小的情人。 我听见他在我咽喉的深处发出轻轻的回响,如此模糊,如此空洞,如此空虚,如此 清晰。支离的声音。消失的声音。占有的声音。我的泪水融进他的血肉里,他的血 肉化在我的血肉里,一点,一点,一生,一世,无 尽 缠 绵。 我的根穿过他的骸骨,一根,一根,被吮吸得干干净净的白骨。纠结,缠绕,一圈, 两圈,纠结,缠绕,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一圈,…… 一圈,一生,一世。 两圈,两生,两世。 三圈,三生,三世。 …… 七圈,七生,七世。 八圈,八生,八世。 九圈,九生,九世。 …… 直到,生生世世。 不 再 离 开。

很久以后,人们说,樱花的红,是血的颜色。 是,樱花的血的颜色。 是痴狂的樱魂拼命换留心爱的人,即使是消逝了生命与爱情的躯体也拼命想要挽留, 用盘绕错生的树根苦苦束缚着所爱,痛苦得,痛苦得哭出血来。 世间最美的御室樱,染哀艳的红,据说,据说名泣。 泣樱。

他的血在我唇上慢慢的干,干做一种妖异的黑紫。污秽的,诡丽的,暖昧的,他最 后的,我的罪的,黑紫的颜色。 当这抹魅色枯萎成百年不谢的苍白时,我忘了他。 我记得的,只有我爱着某个人。 我等着那个人。 和那个人曾说的,遗忘不过是一种选择。 于是我选择。 我想我会等下去的,一直等下去,和胸口那莫名的痛楚一起等下去,等待,在遗忘 所有背叛和伤痛,忘川的彼岸…… 等着,那个人来……

有一树绯樱,痴痴地开…… 有一阙残情,憔悴了流年…… 有一个等待的人啊,他,今生,不再来… 点睛狂客 
等待,在河的彼岸  (2008/08/22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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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日期:
2008-06-16 20:05:30
修改日期:
2008-08-22 20: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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